零点刚过，广场上的人群像退潮一样往四周散开。我站在路边等朋友，看见停车场出口排起长队，车灯连成一片，红色的尾灯在冷空气里晕开。有人摇下车窗跟旁边车里的人喊话，说的是刚才倒计时的事。一个小孩趴在副驾驶的窗玻璃上往外看，鼻子压得扁扁的。车子一辆接一辆往前挪，刹车灯亮了又灭，灭了又亮。那会儿风挺大，吹得路边的旗子啪啪响，可车里的人好像都不着急，慢慢跟着前车走。
我等的朋友迟了二十分钟，说是堵在两条街外的一个路口。他到了之后我上车，车里暖气开得足，玻璃上蒙了一层雾。他一边擦后视镜一边念叨，说刚才看见一辆老捷达在路口熄火了，司机下来推车，后面排着的几辆车没一个按喇叭。这让我想起去年冬天我自己的车电瓶亏电，在小区门口打不着火，也是一个路过的出租车司机停下来，拿他车上的搭电线帮我弄好的。那时候天快黑了，他连名字都没留就走了。
其实汽车这东西挺有意思的。平时你开着它上下班，堵在路上烦得不行，恨不得把它扔了走路。可到了这种跨年夜的晚上，它又变成一个小空间，能把你从热闹里摘出来，安安静静地送你回家。我朋友说他每年跨年都开车出来，不为别的，就为零点过后能在车里坐一会儿，听广播里主持人念听众留言，有人祝自己考研上岸，有人祝爸妈身体健康。他说那些话在别的时候听没什么感觉，偏偏在车里、在跨年的时候听，就觉得挺实在的。
我们聊着聊着就拐上了高架。高架上没什么车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。朋友把车速放慢了些，说这车他开了六年了，手动挡，现在想买手动挡的新车都不好找。他媳妇老劝他换一辆，他舍不得。我说舍不得什么，他说也说不上来，就是每次踩离合挂挡的时候，觉得车在跟你商量着走，不是它自己说了算。这话我听得懂，我第一辆车也是手动挡，卖了之后好长一段时间，右手总往挡把的位置摸。
下了高架等红灯，旁边停了一辆白色面包车，后座拆了，里面堆着纸箱和折叠桌，估计是刚收摊的小贩。司机摇下窗抽烟，烟灰弹到窗外，风一吹就散了。绿灯亮了他先走，面包车起步有点肉，排气管冒出一小股白烟。朋友说这种车能装能跑，就是冬天暖风不行，他以前打工的时候老板有一辆，坐进去跟冰窖似的。我说那也比骑电动车强，他说那倒是，至少不用戴护膝。
到我家楼下快一点了。朋友把车停稳，没急着走，又坐了一会儿。车载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，他没关，我们俩就听着。歌放完了他说，明年跨年还开车出来转一圈吧。我说行。我下车关上门，他倒了一把方向掉头走了。我站在单元门口掏钥匙，听见他的车在小区里拐了个弯，引擎声远了。楼道里声控灯亮起来的时候，我忽然想起刚才停车场里那个趴在车窗上的小孩，不知道他到家没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