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助取款机旁的雨伞架

2026-09-03 · www.playcn.cn

雨夜,我在小城汽车站的取款机旁躲雨。铁皮伞架上插着七八把伞,有格子布面的,有透明塑料的,还有一把印着褪色旅行社标志的。最上面那把伞骨断了一根,歪斜着,像只折翅的鸟。我盯着这些伞出神,它们的主人如今在哪里?或许正坐在某个陌生城市的旅馆里,看着窗外同样的雨。伞架不会说话,却比任何旅游广告都更真实地诉说着旅行的本质:我们总是带着遮风挡雨的工具出发,却常常在途中把它们遗忘。

伞是旅行中最诚实的伴侣。晴天里它缩在背包侧袋,占地方,添累赘,让人后悔带上它。可一旦暴雨倾盆,它就成了救命的庇护所。我曾在黄山半山腰遭遇过一场急雨,同行者纷纷挤进小卖部,只有我撑开那把灰色折叠伞,继续往光明顶走。雨点砸在伞面上,噼里啪啦像密集的鼓点,山道空无一人,雾从谷底涌上来,把松树和石阶都染成了水墨色。那一刻我不觉得孤单,反倒觉得这把伞替我说了话,它隔开的是雨水,也是人群。

旅行中我们总会弄丢一些东西,就像那把断骨的伞。去年在洱海边,我遇到一个独自骑行的女孩,车筐里插着一支向日葵。她说在丽江古城的客栈住了半个月,每天对着雪山发呆,后来发现带的书看完了一本,防晒霜用完了一管,唯独忘了一顶草帽。她笑着说不重要,丢东西是旅行的常态。我想起自己丢过的手套、充电宝、墨镜,还有一张写满地址的明信片。这些遗失的物品散落在各处,像路标一样标记着我走过的路,只是它们指向的,都是回不去的昨天。

有些旅行者把伞当作纪念品带回家。我朋友的书房里挂着一把油纸伞,伞面上画着漓江山水,是他在阳朔西街花八十块钱买的。他说那天没下雨,纯粹是觉得好看,结果一路拎回北京,地铁上被人挤断了三根伞骨。如今伞挂在墙上,破了的地方反倒添了古意,像岁月在器物上留下的包浆。他每次经过书房都会看它一眼,想起西街的桂花香和啤酒鱼,想起自己年轻时坐二十几个小时绿皮火车去看山水的莽撞。那伞早就不挡雨了,却还替他挡着记忆里的风。

伞架上的伞越来越多,说明这个车站仍有许多人在路上。凌晨五点的候车厅里,有人裹着军大衣打盹,有人蹲在角落吃泡面,有人反复检查车票上的时间。他们的行李不多,大多带着一把伞,或新或旧,或折或直。有个中年男人把伞别在裤腰带上,像别着一把佩剑,上车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雨势,那动作里有种决绝。旅行从来不只是看风景,它是一次次短暂的出走,把日常的壳留在原地,换一个身份去面对陌生。伞在此时成了最轻的盔甲。

雨停了,车站广播催促旅客检票。我走向那把断骨伞,想把它取下来收好,却又缩回手。它属于某个旅人,属于一场我未曾参与的行程,属于某个雨夜莽撞的遗忘。自助取款机的屏幕亮着冷光,旁边的伞架仍立在那里,像一座小小的纪念碑。我转身离开时想,下次旅行我该带一把更结实的伞,最好在伞柄上刻上自己的名字。可谁知道呢,也许到了终点,我照样会把它忘在某个角落里,任它替我去经历下一场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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